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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香路[1/3页]

  吴岭原本只追一声“热抄手”。

  走出三步,脚下那条巷子却像翻了个面。

  白天挂招牌的地方黑了,黑的地方反倒亮起来。

  墙根下一点红油香先冒头,再往前,醪糟蛋的小灯吊在竹竿上。

  桥边更热闹,蹄花汤的白汽顶起来,一下把灯笼下半截吞了。

  几个拉车的、唱戏的、背篓的,端着碗站在热气里,脸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又没了。

  没有招牌。

  没有柜台。

  没有掌柜喊客。

  一副担子就是一家店,一口炉子就是一扇门。

  “热抄手——”

  叫卖贴着墙根钻回来,吴岭跟过去。

  卖抄手的是个婆婆,黑簪盘头,袖口扎紧,手背上几道旧烫痕。

  “啖一碗?”

  “先听一声。”

  婆婆把木勺往锅沿一磕。

  “听不收钱,咽口水另算。莫装没咽。”

  墙根蹲着个黄包车夫,肩上汗巾凉透,车把靠在膝边。

  “婆婆,给我算一碗,口水莫算账。”

  “你前头还欠两碗,莫装莽。”

  “明日跑了活还。”

  “你上回也说明日。”

  嘴上骂,手已经动了。

  碗底落红油,葱花贴碗壁。

  抄手从竹箱里取出来,皮薄,边沿捏紧,落进滚水里翻两下,白皮鼓起来。

  婆婆勺背轻推,等肉馅的香气浮上来,才舀骨汤冲进碗。

  红油被汤托起,热气顶到人脸前。

  车夫接碗,烫得换了两回手。

  “巴适。”

  婆婆瞥他。

  “还没吃。”

  “端起就巴适,入口另算。”

  吴岭站在旁边,看左边空墙,右边深巷,脚下一条水沟。

  那声“热抄手”落下去,没有散,反倒顺着墙根往两边走。

  “大街上喊,声音散。拐角喊,墙帮你喊。老成都的墙,比人会传话。”

  吴岭把要问的话咽回去。

  车夫吸溜一口,抬眼看他。

  “你是吴记那个掌柜?”

  婆婆拿锅盖压住热气。

  “他不看碗,看墙。不是掌柜,是哪门子?”

  吴岭说:“婆婆认得吴记?”

  “夜里卖吃的,哪家灯亮到几更都要认得。”婆婆说,“何况你家门口今日有伞。”

  “伞明日会收。”

  “伞收了,影子还在。”

  车夫咬着抄手,含糊笑了一声。

  “婆婆,你今天像算命的。”

  “算命收钱。你这个还欠着。”

  吴岭摸铜板。

  婆婆没接。

  “你没吃。”

  “我听了。”

  “那欠一碗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掌柜的欠一碗,比收两个铜板有用。”

  车夫笑得差点呛住。

  “婆婆想去吴记喝茶。”

  “咋个,不行?”

  “你坐下,抄手哪个卖?”

  婆婆把木勺往他碗边一敲。

  “你卖。”

  车夫端起碗就躲。

  “我车还在外头。”

  婆婆懒得理他,冲吴岭抬下巴。

  “往前走。甜的在风里,鼻子晓得路。”

  吴岭顺着风走。

  甜气在第二条巷子。

  不是糖油果子的亮甜,是酒酿的酸甜,热乎,软,贴着鼻尖走。

  摊主是个老头,胡子稀,眼睛细,面前一只小铜锅,锅里滚着醪糟。

  黄包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,端着半碗抄手,靠在巷口看热闹。

  老头头也不抬。

  “又欠到这边来了?”

  车夫说:“我路过。”

  “端着碗路过,碗认不得路?”

  车夫闭嘴喝汤。

  吴岭这才看见锅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药包。

  她不吃,也不催,只盯着锅里翻起的白沫。

  药包外头的棉绳被她绕紧,又松开,松开,又绕紧。

  老头问:“一个蛋,还是半个?”

  女人摸了摸袖口。

  “半个也卖?”

  “卖。”

  “那半个。”

  老头磕开蛋壳,没有急着下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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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香路[1/3页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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