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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武英夜对[2/3页]

  疯子。郑和心里冒出这个词。不,不是疯子,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那种坚信自己掌握着宇宙真理,并敢于用整个文明做实验的……狂信徒。

  “他成功了,是吗?”郑和听见自己问,“那颗红星,遮住北辰。”

  施进卿不答,只是看着囚室顶棚渗下的水珠,一滴,一滴,砸在污秽的地上。“郑公公,你见过大海在子夜时的样子吗?没有月亮,没有星光,黑得像是能把人吞进去。可你要是潜到水下,睁开眼睛,会看见……很多光。不是天上的光,是海里的光,是那些发光的虫子、水母、珊瑚。它们有自己的时辰,自己的星图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郑和,眼神亮得吓人:“林大人要做的,就是告诉这天下——看,天黑了,不是太阳没了,是咱们点灯的时候到了。点的,是咱们自己的灯,照着咱们自己的海。”

  郑和霍然站起,板凳在身后倒在地上,发出巨响。他胸膛起伏,死死盯着施进卿。

  “你们这是……要翻天!”

  “天早就翻了,公公。”施进卿平静地说,“从燕王的马蹄踏进金陵那夜,就翻了。我们只是……在碎掉的天上,画了幅新的星图而已。”

  沉默。只有水声滴答,铁链轻响。

  良久,郑和弯下腰,扶起板凳,重新坐下。他看起来突然很疲惫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
  “陛下要见你。”他说。

  施进卿笑了:“是陛下要见我,还是陛下……要杀我?”

  郑和不答。

  “公公,帮我个忙。”施进卿忽然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告诉我儿子,他爹没叛。他爹这辈子,只认一个君,只守一片海。海还在,君……也还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海上,在天上,在那些还没被画上线、盖上印的地方。”

  郑和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“还有,”施进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见到林大人,或者他的后人。告诉他们,旧港的施进卿,没埋错石头。他们那把尺……量得准。”

  说完,他闭上眼睛,再不开口。仿佛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念想,都在这一刻说尽了。

  郑和默默起身,提起灯,走向门口。在门关上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囚室里,施进卿坐在阴影中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只有穿过琵琶骨的铁链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冰冷、决绝的光。

  当夜,子时,武英殿西暖阁。

  没有旁人,只有朱棣和纪纲。朱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《海灯录》残本、黑石碎片、血绘星图。他手里把玩着那块黑石,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、反写的刻文。

  “施进卿说了什么?”朱棣问,眼睛没离开石头。

  纪纲跪在地上,一五一十,将郑和与施进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他记性极好,连语气停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  朱棣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直到纪纲说到“在碎掉的天上,画了幅新的星图”,他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“好一个‘新星图’。”朱棣放下石头,拿起那张血绘星图。胡博士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,但“红星吞北辰”的图案依旧触目惊心。“纪纲,你信吗?有人能算出星辰之行,能造出假的星,还能……让这把尺,从西边量回来。”

  纪纲伏低身体:“臣愚钝,只知陛下即是天。陛下信,臣便信;陛下剿,臣便剿。”

  朱棣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三样东西推到一边,从案下暗格中,取出一本更厚、更旧的册子。册子封皮是明黄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字。

  他翻开册子。里面不是公文,不是奏章,而是一页页星图、算式、海路标注,以及……人物谱系。从方孝孺、林远之,到后来锦衣卫零星查获的、与“建文余孽”有牵连的江南士子、海外商人、甚至钦天监被贬谪的官员。名字之间,用朱笔连线,有些线延伸到册子边缘,指向一些模糊的注记,如“疑似通琉球”、“与弗朗机商人过从甚密”、“家藏异版《舆地图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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