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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山中[3/3页]
敢信命搏命,却唯独这一次却意外逃出生天,运气好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可如今呢?她救活了他,也带他回了总坛,却仍是抓不住留不下,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又走到如此境地。
到了第五日,撑了几天也没怎么休息的青笠眼中都是血丝,对她说:“老师,不要怪我不尽力,确实是师娘他自己,殊无生志。”
她向来举一反三,闻弦音而知雅意,这次却没听懂一般,定定看着徒弟。
青笠心中暗叹,又开口说:“老师,到了这地步,该醒的早就醒了,是师娘他自己……并不想醒,也不想活。”
看着她沉默不语,青笠知道这时不下狠药,等萧煜真的醒了,还是如此循环往复,就又狠了狠心说:“我前日已经暗中和舞水说了,让她准备下后事,虽说教中丧仪简单,但有所准备也更周全些。这些日子来师娘对诸位师兄弟姐妹也还不错,太寒酸了大伙儿过意不去。”
落墨这才看了她一眼,却还是没有说话。
青笠就又咬了牙说:“还是老师认为不用收殓,就那么再扔回断崖下?”
落墨知她是成心激自己,只是这些孩子对她感情深刻,即使这么说,也都是为了她着想,她心里也是知道的,听完脸色变了几变,也还是摇了摇手说:“我知道,小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。”
青笠见她这么说了,也就不再绕弯子:“老师,当日您救了师娘回来,我就说过救人不如救心,如今师娘人是被救了回来,可心呢?您若是真的爱他重他,那就放下过往,好好待他。若只是不甘心他就这么死了,放着折辱他摆弄他直至他心如死灰,那如今老师也可以说做到了,不如就放他去了,妥善安葬修个坟,也算不辜负曾经的情意。”
落墨听着,真没想到原来在这些徒弟眼中,自己竟还是想要刻意折磨萧煜的,她想起来萧煜之前快昏迷时也说过,猜她是不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。
她一向以为他会错意,懒怠解释,然而在冷眼旁观也了解她为人的徒弟们眼中尚且如此,在他眼中究竟如何还用细说?
她只觉不敢深想,只想一下就觉得这些日子来自己眼中的风平浪静娴雅时光,竟步步都如地狱般面目可憎不堪回首。
青笠看她面色,就知自己是猜错了,暗暗松了口气后就说:“我说难听些老师您不要介意,师娘这样的,就算救回来日日心情舒畅悉心调养,最多也不过几年光阴,更别说这么三五天一场折腾的。我自负医术大概比起郦神医还差那么一点,比萧公子也不露怯的,然而再来一两次这样的,我真不知还救不救回来了……老师非要等到那一刻,才悔之莫及吗?”
落墨神色淡淡地听着,许久没有作声,直到青笠等了好一阵子,才看她抬手说:“我知道了,小青,多谢你一番苦心。”
青笠摇头:“老师对我们有养育教诲之恩,说多就言重了。”
说完她就又看了下萧煜,告辞先退了出去。
内室里只剩下落墨和床上还昏迷不醒的那个人,落墨坐在床榻前,抬手握住了他冰冷又无知觉的手。
她知道他此刻听不到,也还是轻声开口:“萧煜,我还不准你死,所以你要给我醒过来。无论多么不想,多么不愿,有多累……都要醒,这次算是你最后欠我的,你若肯醒,恩怨两清。你若不醒,我纵然追到碧落黄泉,也一定不会放过你。”
一字一顿地说完,她手上用力,不仅紧紧握着,还将一道内力送入他经脉之中,四下游走,宛若跗骨之蛆,不死不休。
多日来死气沉沉的人终于蹙起了眉尖,唇边也溢出了几声低微的轻咳。
落墨还是不敢逼他太狠,忙收了力气和内力,又俯身在他面颊和唇边都轻吻了吻,换上柔和的语气:“煜,醒过来吧,我等你。”
弟子们都不知道他们老师做了什么,总归第二日清晨,昏迷多日的萧煜终究是醒了过来。
他能醒,这次就算熬了过来,别的人不说,舞水和半乐是最开心的,围在床前卖力示好,表示以后带师娘出去一定肝脑涂地保护好师娘,师娘最宽宏大量,这次就原谅她们。
萧煜原本也不觉得她们有什么需要自己原谅,没什么力气也对她们笑了笑说:“不算什么,你们不需愧疚。”
看着虚弱的美人刚清醒就反过来安慰自己,舞水和半乐顿时就全线溃败了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出去逢人就说师娘可温柔可体贴,不愧是萧公子的亲生爹,跟萧公子一样,都是神仙般的人物。
落墨对这种新生的“师娘痴迷症”不置可否,就是守在床前一心一意地照顾萧煜,跟他前几次伤病无力时一样,任何杂务都不假人手,亲力亲为。
只是这次她更注意言语了,如果觉得自己又要出口伤人,就干脆不说,只是默默做事。
她和萧煜纠缠这些年,彼此讽刺挖苦都是习惯,这时要改过来,肯定不如想象中容易,不过落墨告诫自己每当想要说什么,就想一想他昏迷时的样子,果真就连最轻微的刺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萧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改变,只是他身体内余毒还未清理干净,浑浑噩噩精力不济,也不能深想,只是就这么任由她代劳而已。
他这次醒了后最大的变化,是一头原本就斑白了的长发,更是一点点褪去了黑色,除了两鬓之外,逐渐连头顶脑后都白了起来。
这变化颇快,在他昏迷时已经初现端倪,等他醒了更是一日比一日白得更多,看那样子不过几天后,他满头黑发都要尽数变成银白色的。
他没照镜子,但长发就散在肩上身侧,转头也可以看到。
因为萧氏独特的内功心法,萧氏历任先祖在身体衰弱后颇多几日内白发的先例,只是他今年不过三十九岁,离四十岁还差了那么几个月,如此早就显出油尽灯枯之相的确实不多。
落墨是从十来岁就进宫的,自然还记得他和萧熠的父皇驾崩前的样子,也是这般先几日内白了头发,接着就突然龙驭上宾了。
如今每日给他梳洗长发,她看到那日渐增多的白发总是默然不语。
这日又给他清理好了头发,梳成一束用绸带扎起,她看着那满目雪白,竟是连一根黑发也再找不到了,就倾身过去,在他额角吻了一吻。
轻吻落上的瞬间,她的一滴眼泪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脸上。
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脸颊上,那触感想错认都难,萧煜不禁愣了一愣,接着看她将脸移开了一些,眼角果然还挂着清晰的泪痕。
萧煜还记得上次见她哭是什么时候,那时他还是非弃,带着她浪迹江湖,见过她流了次泪。
这么多年来,他也只见过那一次,陈家的最后遗孤,无论多难多苦,从不流泪,她的泪早在灭门那一日就流尽了。
现在她却又哭了,在他面前默默落下了一滴泪,萧煜只觉那滴泪烫得惊人,也凉得惊人,连带他枯竭多日的心脏里都重新流出了血,开始疼起来。
他抬起手用指尖将她眼角的泪渍擦了去,轻声叫她:“墨儿?”
落墨也觉得不好意思,下意识想把脸从他手掌下移开,却又生生忍住了,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一蹭,这才笑了笑说:“没事,今日天色阴沉又下雨,眼睛有些不舒服。”
这种明显拙劣的谎言哪怕说的人自己都不信,萧煜看了她一阵,才又说:“天气阴沉的雨天,才最适合弹琴,墨儿,要不要我弹琴给你听?”
在萧氏父子之间,会弹琴的那个一直是萧煜,爱萧的那个才是萧焕,和萧焕总喜欢在静夜和旅途中吹奏不同,萧煜每次弹琴,都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。
尤其雨天里,琴声混在淋漓雨声里响起,总有种说不出的清雅风流。
连小时候的落墨,都被他的琴声折服,而她从未说过,萧煜也心知肚明的,就是她也颇爱听他弹琴,哪怕她喜怒不形于色,听他弹过琴,眼中的光彩也总会更明亮一点。
他这么说,落墨当然愿意,也抬起手抚过他雪白发丝的边缘,手指流连在他鬓角耳侧,带着柔情怜爱,她低声说:“好,我让人去备琴。”
灵碧教中颇多附庸风雅之流,琴当然好找得很,没多久就拿好了放在廊下的案上,那琴还颇为不错,虽不是古琴,也是把出自名家的好琴。
连萧煜过去见了,手指拨弦试了一试,也说了句:“琴很好。”
他昏迷之前念念不忘弄脏了半乐送的那件大氅,在他昏睡的时候,半乐就找裁缝赶制了一件一样的,这时候落墨给他披起来,扶他坐好。
他略微试了下琴后就说:“多年不弹,可能生疏了。”
前几年在宫中劳心国事,后来几年又在江湖中奔走,他也确实没什么闲情逸致弹琴。
落墨也不说话,只是用手扶着他的肩膀,将他肩头的大氅又拢了拢。
觉察到她的动作,他侧头对她微微笑了笑,这才抬指开始演奏,他弹奏的是之前最常弹的一首曲子,曲调舒缓,却又带些说不上来的悲凉惆怅。
萧煜这个人,一生工于权谋心计,弹起琴来却意外雅致哀婉,这也是落墨喜欢听他弹琴的另一个原因。
这个人的心思都藏得太深,平日里只看到运筹帷幄、铁血手腕,也只有当他的琴声传来时,似乎可以窥见到一丝一毫的真心。
这一曲颇长,间杂在雨声中悠扬飘散,仿佛一生都不会结束,然而今日这一曲却在中途处就猝然停下,弦未断,音却已绝。
萧煜以手按弦,似是已经弹不下去,侧头轻咳了咳,抿了唇也还是没忍住唇边溢出的一道艳红血迹。
落墨愣了下,抬手去扶他,却看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,接着一串鲜血就一滴滴落在了琴上,他眼前好似已经看不清晰,茫然一片地垂下来。
落墨哪里还敢等,忙抱着他肩膀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,而后用衣袖去擦他唇边又滑落的鲜血。
他深瞳中空茫一片,转了许久都没落到她脸上,只是仍旧弯了唇角微笑,低声说:“抱歉……还是没能弹完……”
不过弹了半首曲子,他脸色已经愈加苍白了下去,气息也微弱,落墨抱着他的身体,只觉他如今已经清瘦得过分,连体温都带着无法驱散的冰寒。
她想起来青笠说过的话,这才真正觉得,以往都是她对他横眉冷对刀剑相加,现在确是她想留他,怕也留不住了。
他就靠在她肩上,轻合上了双目,缓了一下,继续低弱地说:“那些药不要再给我用了……剩下几粒,让人送去给焕儿……他身子太弱,又受了这么多折损,过几年必定用得到……”
他说着,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轻笑了声,带上了一点以往的肆意和调侃:“凌家那个小丫头,待焕儿还是很好的……之前还装得那般无情……”
落墨听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下去,就开口说:“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?”
他微微顿住,又咳了几声,唇边渗出几缕血丝,最终还是弯着唇角笑了下,说不出话来。
落墨用自己的脸颊贴住他的,耳鬓厮磨间,侧头轻吻他冰凉的脸颊:“煜,你是在交代后事吗?”m.sΗùlοùβà八.cοM
他神志已然有些昏沉,听了就又提了口气,笑笑说:“墨儿,你肯放我走了吗……”
他说着,又模糊地说:“可惜还是没能给你弹完一首曲子……你喜欢我为你做的事原本也就没什么……”
落墨也笑了声,接着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为我做的事只有这一件?”
她不再等他说下去,而是继续开口说:“煜,我总是不爱说,但今天我要说给你听……我留下你,是因为我爱你,也许是从宫中就开始的,不然你和云自心的事,不至于让我如此心神大乱。后来我遇到了非弃,我喜欢他,和他生死相许,是因为他那么像你……我看着他就想,要是你不是二皇子,不做皇帝,就是这么一个小侍卫,那有多好。
“后来你在我面前说他死了,把他的尸身烧给我看,我那时有多恨你,我不知道是因为恨你杀了‘非弃’,还是因为你把我的痴心妄想就这么毁掉了。
“煜,我们争了那么多年,你伤了我,我也伤了你,那日我抱着你跳下去,想的不过是如果救不了你,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处,也好过我自己留在世上受那种无尽的苦楚。”
她本不是多言的人,这次却说了这么多,历数心事,剖白过往,没有半分犹豫矜持,她说着,去吻他闭着的眼睫,轻声在他耳旁吐露:“煜,我原本就爱你至深,我留下你,是不想等到渺茫的来世,才能和你再相识相爱,是怕天地茫茫,我们再不能相遇。”
他一直听着,落墨甚至怕他已经昏迷过去,而他的眼睫却一直微微颤动,接着他轻笑了笑说:“墨儿,我是不是已经死了。”
落墨紧抱着他说:“我还没准,你不敢死。”
她还真每次都拿捏他到如此自信的地步,他不由又笑了笑:“是啊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落墨没等他再说下去,她侧头吻住了他的薄唇,他唇齿间还有苦涩的血腥气,她却毫不在意,辗转亲吻,甚至主动地逗弄他的舌尖。
他们之前吻过无数次,却从没有如这次一般温柔缱眷,还有那犹如刻到骨子里去的眷恋不舍。
等落墨退开的时候,萧煜已经有些喘不上气,连闭着的眼睛也忍不住睁开了,他没什么力气,却还是笑着抿了唇:“墨儿……你热情起来……”
落墨用指尖描绘着他的眉目,拿了一粒朱红的药丸送到他口中,看他竟然想吐出来,她就用手指按着他的唇说:“别惦记着给焕儿了,这瓶药这几日里已经被你吃的只剩下这一粒,不过几味罕见的药材而已,我已经让小来和怀雪去藏区寻了,再做几十粒给你们爷俩儿用也不稀罕。”
萧煜嘴里含了药不便说话,药力作用和精神振奋之下,他眼前的昏黑也渐渐散了,攒了些气力后,他就开口说:“我衣服被血弄脏了没有?”
落墨看他领口处已经沾了些血迹,但想到他莫名其妙这么宝贝这件衣服,连吐血的时候都宁肯吐到琴上去,也不用袖子遮掩,就哄着他说:“没事,没弄脏。”
她嘴角抽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:“这件衣服有这么好,你看的比命还要紧点?”
萧煜勾唇笑了一笑: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……”他说着又顿了顿,才承认,“况且你不是喜欢我穿这样的衣服……之前在宫里,我有件类似的,每次穿了你都会多看我几眼……”
落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看他穿这种淡雅一些的衣服,他本来就生得极俊秀,只是眼梢眉角总有些锋芒毕露,穿上这些雅致点的衣服,把那些都压了下去,整个人就像温玉一样,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萧煜说着,竟像有些遗憾一样轻叹了口气:“原本是想穿着这件下葬的。”
落墨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甚至不惜说了那么多没羞没臊的话,才把他从要死要活的境地拉出来,就听到他又冒出这么一句不知死活的话,顿时恨的牙都痒痒了,却还是只能强压下去。
他一面说着,一面又有了力气微动了动身子,在她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,垂了眸低笑了声说:“也想着只有这副皮相和琴艺能让你看上,最后能在你眼中留下这些,往后也能让你多想起我点……”
感情他还要弄个凄美得不行的诀别,落墨听着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呵呵冷笑了声:“我说了,我还不准你死,别想那些便宜事儿。”
话音未落,他就失笑出声,落墨转头看了,正撞到他笑得眼角弯弯,那双深瞳中也净是柔和无比的笑意,灿烂过每年五月,山上杜鹃花开,满山艳艳风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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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山中[3/3页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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